敬而遠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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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而遠之
503.敬而遠之*小一輩們
一件不太情願做的事情一旦決定要做了, 那就打起精神速速完結，追求一個早死早超生。
這天早上不到八點鐘, 楊小蓮姐妹倆就騎著車子出發了。
這時候太陽已經完全出來了，溫度也在上升，不過兩人戴了爸媽的大草帽騎行在鄉村公路上感覺還是不錯的。
這幾年鄉村公路也在慢慢修整，一些過於陡峭不平的地方幾乎全部修整過了，就是進入謝家村後的某些泥巴地如今也都鋪上了沙土。
姐妹倆一路騎行，用了一個小時左右就到了楊樹屋隊外圍。
楊樹屋隊剛進村的地方有一節小道，小道兩邊都是竹林，竹林掩映之下，微風習習陽光點點, 置身其中簡直不要太舒服。
姐妹倆一進小道, 馬上不約而同地停住了車。
楊小蓮一擡手，才上午九點多。
這條路怎麽不再長一點呢？
這時候過去得聊多少天啊？
一想到要尬聊那麽長時間, 兩姐妹的心情都不好了。
*
這片竹林名義上也是屬於楊樹屋隊的, 但林主這一支跟楊留宗楊留中那幾支都隔得很遠，這邊的幾家人很少到村落中間去。
別看是一隊人，楊小蓮對他們都還很陌生，去年她家辦酒席, 這邊都沒去吃飯。
姐妹倆蹲下身看看竹林深處的人家, 沒人註意到她們，那就推著車子慢慢走吧。
楊小菊從她車前籃裏摸出一個東西, 沖她姐揮了揮，楊小蓮趕緊跟過去，兩人並排走。
出門的時候楊小菊從冰櫃裏拿了兩根冰棍跟裝豬肉的袋子塞在了一起, 這時正好拿出來打發時間。
劉英子說她一早吃什麽冰棍，她振振有詞：冰櫃裏太擠了, 趕緊消耗一點節省空間。
節省了空間，現在可以用來浪費點時間了。
在三十多度的氣溫中差不多放了一個小時，原先凍得如同鐵塊般的冰棍這時候也松脆了，正是好吃的時候。
兩人一手推車，一手拿冰棍，慢慢悠悠地往大桑樹方向走。
*
不是姐妹倆心眼小，對大桑樹畏之如虎，而是有些言語行為如狼似虎聽了看了就會消耗生命。
在外人眼裏楊留宗這一支如今蒸蒸日上，一片和樂，其實其中的不快、矛盾只有自家人才知道。
*
99年末、2000年初，楊留宗家老太太劉月娥去小兒子家照顧小兒媳做月子。
那時候小兒媳龐貝莉不負眾望生了個大胖小子，老太太打電話回來不是念叨小兒子小兒媳的好處，就是宣揚她小孫子多麽可愛多麽親人。
龐貝莉做完月子之後，新手媽媽和新生命都長得結結實實健健康康的……
正月裏，龐貝莉已經出了月子，她身體又好，正在節假日期間，夫妻倆就想著要不要包車回來一趟，不過最終楊老爺子考慮到小孫子畢竟還小，就沒讓他們回來，他自己在元宵節前去看了一趟。
各家也都把該送的滿月禮折成錢讓老爺子帶了過去。
這次老爺子是和二兒子楊傳超一起的，楊傳超出門打工，正好順便過去，方便。
老爺子在那邊住了幾天，回來時意氣風發，平時不怎麽喜歡串門的人那一段時間都天天在村裏串門。
小兒子工作好，房子好，小兒媳家庭好，身體好，小孫子愛吃愛睡，好上加好。
“以後夫妻兩個上班賺錢，小毛孩他奶奶帶著……”
一切看起來都很完美。
老兩口就差點沒把對小兒子一家三口的滿意炫耀寫在臉上了。
劉英子、方小雨這兩個兒媳婦雖沒一起合計合計，但兩人心裏都不約而同地泛起了嘀咕：這老太太老頭子倒難得地跟小兒媳合得來？看她順眼？。
然後到去年四月份的時候，楊家的寶貝小孫子楊啟元滿了一百天之後，不久，楊傳榮夫妻倆就帶著老太太和小嬰兒一起回了村裏。
那場滿月酒如何隆重，親朋好友如何上門恭祝都不提了，只提酒席過後，楊傳榮一家幾口準備回家了。
這夫妻倆都要上班，除了暑假寒假之外，平時也並沒有什麽長假期，那次回來還是在雙休前後各請了一天假湊了四天回來的。
剛回家就要走，老太太多少有點舍不得，於是說好老太太先在家裏過幾天，之後再去。
然後過了幾天，楊傳超就打電話讓老太太別過去了，孩子外婆有時間了，她暫時過去照顧一陣子。
楊啟元出生後不久，龐家的老太爺就去世了，龐貝莉的母親也就能騰出手來了。
兩個老太太輪流帶（外）孫子，都不至於太累。
然後劉月娥在老家一待就待到現在。
楊小蓮不止一次從父母親戚口中聽到老太太對此的感想。
從一開始樂滋滋的“小兒子小兒媳孝順，怕我太累著了……”到“人家有親媽照顧，我也放心嘍”，再到“小兒媳有點不講理，我懶得伺候她”，最終再到——
“那一家子就把我家小孫子捧在手裏怕摔了，含在口中怕化了，寶貝得很……”
“也不想想再寶貝也不是她龐家的，我樂得清閑”。
楊啟元現在快兩歲了，一共只回來過兩次，一次是去年四月份回來辦滿月酒，一次是這一年春節的時候回來過節，每次回來待的時間不超過一個星期，龐貝莉回來的也少，楊老大家去年暑假辦酒，也只有楊傳榮回來吃了個飯，沒待兩天就走了。
楊小蓮聽到的也就那些，不過她能想像得到老太太那副喋喋不休天下誰都沒理只有她最有理的架式。
她的女兒、媳婦、孫女以及外孫女們沒有一個在她面前有臉的，唯一有點臉的就是三個孫子，也真是奇怪，誰她都能找出點不對來，只有三個孫子沒有一點錯處。
連跟她同一輩的小姑子楊書琴老太太都不放在眼裏，用她的話來說，楊書琴一輩子白活了，“……白養了那幾個兒子，都是人家的，有什麽用，自己也就一個丫頭，三十好幾了，也沒嫁出去。”
哪怕有些話說了會被老爺子罵，她私下跟村裏人聊天也照說不誤。
楊小蓮恨不得自家離她千裏遠，哪裏還會主動往前湊。
逢年過節把禮節做到位，不讓她挑理就行了。
近幾年他們這樣做了，老太太挑她家的時候倒少了。
*
“我原先還不知道，哪裏是那邊老太太照顧喲，她自己不想上班，辭了職在家裏帶小孩子，還騙我們。”
“那老太太也是的，都多大的年紀了，還說要出去旅游，游她媽媽個X，老不修的。”
“現在就花我兒子一個人掙的錢。我們是不想給小輩們添負擔，傳榮每次給我們硬塞錢，我們都還回去了，有時候還加了……”
“現在好了，我們不要有人要，搞不好除了養他一家三口，還得給那邊掏點。”
“家裏條件好？條件好，摳門也不照啊，你是不知道，去年小啟元滿月去那邊，統共統只包了幾百塊錢給小孩。他們那邊也沒其他小孩了，要是我，最少一個整的千把塊要出手啊……”
楊小蓮姐倆推著自行車慢慢進村，還沒出竹林就聽到她們奶奶那熟悉的高調子，她勉強壓著聲量，話語又尖又利連珠炮一樣。
楊小蓮連內容都沒有細聽，就知道在說誰了。
沒人在老太太面前是好的，她最高看的龐貝莉也不例外。
*
別人家的是是非非，楊小蓮一點都不想知道，保持現在的親近度就可以了，幾條平行線逢年過節打個招呼，其他時候都各過各的是最好的狀態。
姐妹倆趕緊騎上車，盡量折騰出大響動來。
兩人出了竹t林，果然劉月娥正挎著個菜籃站在楊留中家門前，菜籃裏還有新鮮的蔬菜，看樣子是從菜園裏摘了菜就直接溜達到這兒了。
楊立奶奶、小奶奶都坐在各自大門前、院門邊擇菜。
三人聽到響動，都沒再說話，不約而同地看向小道。
等兩姐妹從竹林裏出來。
“哎喲，月娥你倆個孫女來了。”
“那車籃子裏鼓鼓囊囊的肯定帶著東西耶。”
村裏兩個奶奶都笑著道。
“奶奶，我們來看你啦。”楊小菊揚著大大的笑臉跟劉月娥打招呼。
楊小蓮在後面也微笑著叫了人，還跟村裏兩個奶奶打了招呼。
三個老太太都笑瞇瞇地看著兩個女孩，兩個女孩也笑呵呵的。
還真是一副難得的親熱場面。
“今天怎麽過來了？這大熱的天。”劉月娥隔了幾個月見到兩個孫女，態度意外的和藹可親，“走走走，回家喝點水。”
楊小菊從車前籃裏一把將裝肉的袋子拿出來，遞給她，“奶，這是我媽一大早剛買的新鮮肉，快看看，別壞了。”
楊立奶奶也站起來看。
塑料袋裏裝著兩條上好的五花肉還有兩根肥碩的豬蹄。
“怪，你老大家每次都拿東西，拿的還是好東西。”她感嘆。
以前劉月娥大兒子一家沒分出去之前，甚至是沒有搬到鎮上去之前，老是聽她說“老大家孝敬最少，以後也指望不上”，但是這兩年看下來還真不一定，被她總是誇獎的老二和老小可沒那麽在身邊照顧著，隔三差五還送東西回來。
村裏其他人兒女發不發達她都不羨慕，楊傳順發達了，她羨慕死大桑樹這一支了。
劉月娥面皮一時有點僵硬，實在是從剛剛的兇神惡煞狀態還不能完全切換過來，而且她也不想讓外人知道老大家給他們送的詳細東西，她自己可以往外說，卻不想讓別人看到，也不知是一種什麽心理。
不過神色僵硬歸僵硬，她手倒是很誠實地把裝肉的袋子提著了。
“回家喝水，回家喝水。”她當先就走。
“前兩天放暑假了，本來一放假就打算回來看看的，不過現在黑豬肉不好買，等了好幾天才在殺豬的那兒訂到。現在買點黑豬肉都跟搶一樣，一訂到就回來了。”楊小蓮不緊不慢地說，她是回答老太太剛剛的問題，也是說給村裏兩個奶奶聽。
老太太的性格兩輩子下來她已經摸得很清楚了，不要想著“事實是什麽”“真相是什麽”“人心換人心”來思量她，什麽事都得跟她說清楚了，最好是當著她的這些老姐妹們的面說。
她是最善於截取對她有利的事情說的，她的一點點“好”她會放大無數倍去說，別人的一點點“壞”她會抓著經年累月不放，沒有“壞”，她也要造點“壞”出來。
上輩子他們很長時間住在一起，總是會有各種各樣的矛盾，大房有時候被說了都無從辯解。
現在住遠了，她反倒沒什麽可說的了。
每次打交道的時候，大房母女幾個都會當面跟她說清楚，點破了，她才不會生事。
不過楊小蓮只能破自家的“壞”，其他人家的事情，她不在其中，也不會想著插嘴，也不再像上輩子一樣傻乎乎地打抱不平同仇敵愾了。
這輩子在楊小蓮的潛移默化之下，大房一家子都對大桑樹不那麽盲目了。
凡事追究個為什麽，很多事就不攻自破了。
*
兩姐妹跟著老太太回了大桑樹老屋。
老屋裏老爺子和二兒媳方小雨都不在，馬上要搶收搶插了，他們去田地裏看情況去了。
只有楊佳元、楊乾元兄弟兩個在家裏，一個攤著書本在堂屋裏寫作業，一個在房間裏看電視。
“你挑著擔，我牽著馬……”的音樂聲響個不停。
“佳元，給兩個姐姐倒點水。”老太太沖堂屋喊了一聲，就急急忙忙進廚房了。
她摸著兩個孫女帶過來的肉還是冰涼涼的，要趕緊看看，是馬上腌下去，還是怎麽處理一下……
“二姐，小姐。”楊佳元趕緊喊了人，放下筆，馬上給兩個堂姐倒茶。
“你期末考得不錯啊，作業寫多少了？”楊小蓮邊說邊走過去看看，四方桌上幾本暑假作業已經做到一半了，有些典型題型還特地用一本專門的重難點本子做了摘錄。
楊小蓮瞄了一眼楊小菊，楊小菊笑哈哈地掩飾心虛，“我每天定時定量，一天寫兩張。”
“二姐、小姐來了。”楊乾元早就看到兩個姐姐到了，不過他還是堅持著把片尾曲看完才出來。
跟他一起出來的還有個留中大爺爺家的孫子楊立。
大家簡短地打了招呼，楊立就趕緊回家了，小時候他經常喜歡賴在山頂楊家跟幾個姐姐玩，現在長大了，幾家又不常見面了，他在幾個姐姐面前明顯地不自在。
大家學習都很好，就他比較菜，這種群英薈萃的場面，他還是提前溜走比較好。
楊乾元這個暑假是最開心的，他今年小升初，以他的成績板上釘釘地上梅花中學了，沒作業，前途光明，可不開心嘛。
話說去年村裏就沒人考上梅花中學，楊立隨大流上的村初中。
“閃閃考得怎麽樣？”楊乾元基本確定上鎮初中的事情楊小蓮已經聽家裏大人說過了，這時見到小堂弟，頓時就想起了跟小堂弟一個班的楊閃閃了。
他倆的成績一向不相伯仲，楊乾元穩了，她的卻沒有聽說。
上半年沖刺的時候，楊小菊把她二姐整理的重難點本子捎回來給小堂弟看，還特地叮囑也給楊閃閃看看的。
“她成績不太穩定，又跟她哥一樣，大概得等補錄。”楊承元插話。
他口中的她哥指的是楊閃閃的堂哥楊亮亮。
往年分到梅花中學的學生有些不念了，或者去念了別的學校，鎮中學就會再按成績往下補錄幾個。
楊亮亮當年是如此，沒想到楊閃閃又是如此，就不知她有沒有她堂哥那樣幸運了。
楊亮亮以前的日常成績還沒有他堂妹好呢。
被楊承元一說，楊小蓮又想起來一件事了，“今年楊亮亮中考吧？不知考得怎麽樣？”
小一輩摩肩接踵地在往上成長，不經意間所有人都快長成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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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早上不到八點鐘, 楊小蓮姐妹倆就騎著車子出發了。
這時候太陽已經完全出來了，溫度也在上升，不過兩人戴了爸媽的大草帽騎行在鄉村公路上感覺還是不錯的。
這幾年鄉村公路也在慢慢修整，一些過於陡峭不平的地方幾乎全部修整過了，就是進入謝家村後的某些泥巴地如今也都鋪上了沙土。
姐妹倆一路騎行，用了一個小時左右就到了楊樹屋隊外圍。
楊樹屋隊剛進村的地方有一節小道，小道兩邊都是竹林，竹林掩映之下，微風習習陽光點點, 置身其中簡直不要太舒服。
姐妹倆一進小道, 馬上不約而同地停住了車。
楊小蓮一擡手，才上午九點多。
這條路怎麽不再長一點呢？
這時候過去得聊多少天啊？
一想到要尬聊那麽長時間, 兩姐妹的心情都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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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片竹林名義上也是屬於楊樹屋隊的, 但林主這一支跟楊留宗楊留中那幾支都隔得很遠，這邊的幾家人很少到村落中間去。
別看是一隊人，楊小蓮對他們都還很陌生，去年她家辦酒席, 這邊都沒去吃飯。
姐妹倆蹲下身看看竹林深處的人家, 沒人註意到她們，那就推著車子慢慢走吧。
楊小菊從她車前籃裏摸出一個東西, 沖她姐揮了揮，楊小蓮趕緊跟過去，兩人並排走。
出門的時候楊小菊從冰櫃裏拿了兩根冰棍跟裝豬肉的袋子塞在了一起, 這時正好拿出來打發時間。
劉英子說她一早吃什麽冰棍，她振振有詞：冰櫃裏太擠了, 趕緊消耗一點節省空間。
節省了空間，現在可以用來浪費點時間了。
在三十多度的氣溫中差不多放了一個小時，原先凍得如同鐵塊般的冰棍這時候也松脆了，正是好吃的時候。
兩人一手推車，一手拿冰棍，慢慢悠悠地往大桑樹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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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姐妹倆心眼小，對大桑樹畏之如虎，而是有些言語行為如狼似虎聽了看了就會消耗生命。
在外人眼裏楊留宗這一支如今蒸蒸日上，一片和樂，其實其中的不快、矛盾只有自家人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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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年末、2000年初，楊留宗家老太太劉月娥去小兒子家照顧小兒媳做月子。
那時候小兒媳龐貝莉不負眾望生了個大胖小子，老太太打電話回來不是念叨小兒子小兒媳的好處，就是宣揚她小孫子多麽可愛多麽親人。
龐貝莉做完月子之後，新手媽媽和新生命都長得結結實實健健康康的……
正月裏，龐貝莉已經出了月子，她身體又好，正在節假日期間，夫妻倆就想著要不要包車回來一趟，不過最終楊老爺子考慮到小孫子畢竟還小，就沒讓他們回來，他自己在元宵節前去看了一趟。
各家也都把該送的滿月禮折成錢讓老爺子帶了過去。
這次老爺子是和二兒子楊傳超一起的，楊傳超出門打工，正好順便過去，方便。
老爺子在那邊住了幾天，回來時意氣風發，平時不怎麽喜歡串門的人那一段時間都天天在村裏串門。
小兒子工作好，房子好，小兒媳家庭好，身體好，小孫子愛吃愛睡，好上加好。
“以後夫妻兩個上班賺錢，小毛孩他奶奶帶著……”
一切看起來都很完美。
老兩口就差點沒把對小兒子一家三口的滿意炫耀寫在臉上了。
劉英子、方小雨這兩個兒媳婦雖沒一起合計合計，但兩人心裏都不約而同地泛起了嘀咕：這老太太老頭子倒難得地跟小兒媳合得來？看她順眼？。
然後到去年四月份的時候，楊家的寶貝小孫子楊啟元滿了一百天之後，不久，楊傳榮夫妻倆就帶著老太太和小嬰兒一起回了村裏。
那場滿月酒如何隆重，親朋好友如何上門恭祝都不提了，只提酒席過後，楊傳榮一家幾口準備回家了。
這夫妻倆都要上班，除了暑假寒假之外，平時也並沒有什麽長假期，那次回來還是在雙休前後各請了一天假湊了四天回來的。
剛回家就要走，老太太多少有點舍不得，於是說好老太太先在家裏過幾天，之後再去。
然後過了幾天，楊傳超就打電話讓老太太別過去了，孩子外婆有時間了，她暫時過去照顧一陣子。
楊啟元出生後不久，龐家的老太爺就去世了，龐貝莉的母親也就能騰出手來了。
兩個老太太輪流帶（外）孫子，都不至於太累。
然後劉月娥在老家一待就待到現在。
楊小蓮不止一次從父母親戚口中聽到老太太對此的感想。
從一開始樂滋滋的“小兒子小兒媳孝順，怕我太累著了……”到“人家有親媽照顧，我也放心嘍”，再到“小兒媳有點不講理，我懶得伺候她”，最終再到——
“那一家子就把我家小孫子捧在手裏怕摔了，含在口中怕化了，寶貝得很……”
“也不想想再寶貝也不是她龐家的，我樂得清閑”。
楊啟元現在快兩歲了，一共只回來過兩次，一次是去年四月份回來辦滿月酒，一次是這一年春節的時候回來過節，每次回來待的時間不超過一個星期，龐貝莉回來的也少，楊老大家去年暑假辦酒，也只有楊傳榮回來吃了個飯，沒待兩天就走了。
楊小蓮聽到的也就那些，不過她能想像得到老太太那副喋喋不休天下誰都沒理只有她最有理的架式。
她的女兒、媳婦、孫女以及外孫女們沒有一個在她面前有臉的，唯一有點臉的就是三個孫子，也真是奇怪，誰她都能找出點不對來，只有三個孫子沒有一點錯處。
連跟她同一輩的小姑子楊書琴老太太都不放在眼裏，用她的話來說，楊書琴一輩子白活了，“……白養了那幾個兒子，都是人家的，有什麽用，自己也就一個丫頭，三十好幾了，也沒嫁出去。”
哪怕有些話說了會被老爺子罵，她私下跟村裏人聊天也照說不誤。
楊小蓮恨不得自家離她千裏遠，哪裏還會主動往前湊。
逢年過節把禮節做到位，不讓她挑理就行了。
近幾年他們這樣做了，老太太挑她家的時候倒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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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先還不知道，哪裏是那邊老太太照顧喲，她自己不想上班，辭了職在家裏帶小孩子，還騙我們。”
“那老太太也是的，都多大的年紀了，還說要出去旅游，游她媽媽個X，老不修的。”
“現在就花我兒子一個人掙的錢。我們是不想給小輩們添負擔，傳榮每次給我們硬塞錢，我們都還回去了，有時候還加了……”
“現在好了，我們不要有人要，搞不好除了養他一家三口，還得給那邊掏點。”
“家裏條件好？條件好，摳門也不照啊，你是不知道，去年小啟元滿月去那邊，統共統只包了幾百塊錢給小孩。他們那邊也沒其他小孩了，要是我，最少一個整的千把塊要出手啊……”
楊小蓮姐倆推著自行車慢慢進村，還沒出竹林就聽到她們奶奶那熟悉的高調子，她勉強壓著聲量，話語又尖又利連珠炮一樣。
楊小蓮連內容都沒有細聽，就知道在說誰了。
沒人在老太太面前是好的，她最高看的龐貝莉也不例外。
*
別人家的是是非非，楊小蓮一點都不想知道，保持現在的親近度就可以了，幾條平行線逢年過節打個招呼，其他時候都各過各的是最好的狀態。
姐妹倆趕緊騎上車，盡量折騰出大響動來。
兩人出了竹t林，果然劉月娥正挎著個菜籃站在楊留中家門前，菜籃裏還有新鮮的蔬菜，看樣子是從菜園裏摘了菜就直接溜達到這兒了。
楊立奶奶、小奶奶都坐在各自大門前、院門邊擇菜。
三人聽到響動，都沒再說話，不約而同地看向小道。
等兩姐妹從竹林裏出來。
“哎喲，月娥你倆個孫女來了。”
“那車籃子裏鼓鼓囊囊的肯定帶著東西耶。”
村裏兩個奶奶都笑著道。
“奶奶，我們來看你啦。”楊小菊揚著大大的笑臉跟劉月娥打招呼。
楊小蓮在後面也微笑著叫了人，還跟村裏兩個奶奶打了招呼。
三個老太太都笑瞇瞇地看著兩個女孩，兩個女孩也笑呵呵的。
還真是一副難得的親熱場面。
“今天怎麽過來了？這大熱的天。”劉月娥隔了幾個月見到兩個孫女，態度意外的和藹可親，“走走走，回家喝點水。”
楊小菊從車前籃裏一把將裝肉的袋子拿出來，遞給她，“奶，這是我媽一大早剛買的新鮮肉，快看看，別壞了。”
楊立奶奶也站起來看。
塑料袋裏裝著兩條上好的五花肉還有兩根肥碩的豬蹄。
“怪，你老大家每次都拿東西，拿的還是好東西。”她感嘆。
以前劉月娥大兒子一家沒分出去之前，甚至是沒有搬到鎮上去之前，老是聽她說“老大家孝敬最少，以後也指望不上”，但是這兩年看下來還真不一定，被她總是誇獎的老二和老小可沒那麽在身邊照顧著，隔三差五還送東西回來。
村裏其他人兒女發不發達她都不羨慕，楊傳順發達了，她羨慕死大桑樹這一支了。
劉月娥面皮一時有點僵硬，實在是從剛剛的兇神惡煞狀態還不能完全切換過來，而且她也不想讓外人知道老大家給他們送的詳細東西，她自己可以往外說，卻不想讓別人看到，也不知是一種什麽心理。
不過神色僵硬歸僵硬，她手倒是很誠實地把裝肉的袋子提著了。
“回家喝水，回家喝水。”她當先就走。
“前兩天放暑假了，本來一放假就打算回來看看的，不過現在黑豬肉不好買，等了好幾天才在殺豬的那兒訂到。現在買點黑豬肉都跟搶一樣，一訂到就回來了。”楊小蓮不緊不慢地說，她是回答老太太剛剛的問題，也是說給村裏兩個奶奶聽。
老太太的性格兩輩子下來她已經摸得很清楚了，不要想著“事實是什麽”“真相是什麽”“人心換人心”來思量她，什麽事都得跟她說清楚了，最好是當著她的這些老姐妹們的面說。
她是最善於截取對她有利的事情說的，她的一點點“好”她會放大無數倍去說，別人的一點點“壞”她會抓著經年累月不放，沒有“壞”，她也要造點“壞”出來。
上輩子他們很長時間住在一起，總是會有各種各樣的矛盾，大房有時候被說了都無從辯解。
現在住遠了，她反倒沒什麽可說的了。
每次打交道的時候，大房母女幾個都會當面跟她說清楚，點破了，她才不會生事。
不過楊小蓮只能破自家的“壞”，其他人家的事情，她不在其中，也不會想著插嘴，也不再像上輩子一樣傻乎乎地打抱不平同仇敵愾了。
這輩子在楊小蓮的潛移默化之下，大房一家子都對大桑樹不那麽盲目了。
凡事追究個為什麽，很多事就不攻自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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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姐妹跟著老太太回了大桑樹老屋。
老屋裏老爺子和二兒媳方小雨都不在，馬上要搶收搶插了，他們去田地裏看情況去了。
只有楊佳元、楊乾元兄弟兩個在家裏，一個攤著書本在堂屋裏寫作業，一個在房間裏看電視。
“你挑著擔，我牽著馬……”的音樂聲響個不停。
“佳元，給兩個姐姐倒點水。”老太太沖堂屋喊了一聲，就急急忙忙進廚房了。
她摸著兩個孫女帶過來的肉還是冰涼涼的，要趕緊看看，是馬上腌下去，還是怎麽處理一下……
“二姐，小姐。”楊佳元趕緊喊了人，放下筆，馬上給兩個堂姐倒茶。
“你期末考得不錯啊，作業寫多少了？”楊小蓮邊說邊走過去看看，四方桌上幾本暑假作業已經做到一半了，有些典型題型還特地用一本專門的重難點本子做了摘錄。
楊小蓮瞄了一眼楊小菊，楊小菊笑哈哈地掩飾心虛，“我每天定時定量，一天寫兩張。”
“二姐、小姐來了。”楊乾元早就看到兩個姐姐到了，不過他還是堅持著把片尾曲看完才出來。
跟他一起出來的還有個留中大爺爺家的孫子楊立。
大家簡短地打了招呼，楊立就趕緊回家了，小時候他經常喜歡賴在山頂楊家跟幾個姐姐玩，現在長大了，幾家又不常見面了，他在幾個姐姐面前明顯地不自在。
大家學習都很好，就他比較菜，這種群英薈萃的場面，他還是提前溜走比較好。
楊乾元這個暑假是最開心的，他今年小升初，以他的成績板上釘釘地上梅花中學了，沒作業，前途光明，可不開心嘛。
話說去年村裏就沒人考上梅花中學，楊立隨大流上的村初中。
“閃閃考得怎麽樣？”楊乾元基本確定上鎮初中的事情楊小蓮已經聽家裏大人說過了，這時見到小堂弟，頓時就想起了跟小堂弟一個班的楊閃閃了。
他倆的成績一向不相伯仲，楊乾元穩了，她的卻沒有聽說。
上半年沖刺的時候，楊小菊把她二姐整理的重難點本子捎回來給小堂弟看，還特地叮囑也給楊閃閃看看的。
“她成績不太穩定，又跟她哥一樣，大概得等補錄。”楊承元插話。
他口中的她哥指的是楊閃閃的堂哥楊亮亮。
往年分到梅花中學的學生有些不念了，或者去念了別的學校，鎮中學就會再按成績往下補錄幾個。
楊亮亮當年是如此，沒想到楊閃閃又是如此，就不知她有沒有她堂哥那樣幸運了。
楊亮亮以前的日常成績還沒有他堂妹好呢。
被楊承元一說，楊小蓮又想起來一件事了，“今年楊亮亮中考吧？不知考得怎麽樣？”
小一輩摩肩接踵地在往上成長，不經意間所有人都快長成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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